就像一道淘洗思緒的儀式,無論從哪裡出發,朝山上的廣島市現代美術館 (Hiroshima MOCA) 前進的途中相當美妙,幾乎都會越過重重瀲灧的波光。
如果把地圖攤開來端詳,比治山所在的那瓣土地其實像極了窈窕的葉片,河脈汩汩,京橋川、猿猴川把邊界勾勒出來,人們穿過蓊鬱綠意,進入美術館凝望戰後至今的藝術感觸時,也省視這一路上幾經蒸餾的心境。而美術館從不干涉,只是伏低身軀一邊俯瞰著城市,一邊悠然呼吸,從晨曦到日暮。
不算陡峻的山勢蜿蜒有致,還沒真正抵達這座文化氣息和科技並重,將代謝派思維揮灑得巧妙的場館前,就興起一股接近透明的預感。
因複雜而純粹
1989 年春天,廣島市現代美術館一開幕,也宣告日本迎來第一座專門為當代藝術深耕的公共美術館。這是黑川紀章在此城的唯一作品,儘管名氣不如東京的中銀膠囊塔、國立新美術館或台灣人熟悉的 Mega City 板橋大遠百響亮,位置也堪稱低調,但遊走過程中,每每和藏在路徑或空間過渡處的蓬勃巧思邂逅,感受到建築師任各路門派百花齊放,也不忘供心靈自由穿梭的誠意時,總是忍不住大呼過癮。
建築以環形屋頂為中心,不對稱的廊狀展廳順應山勢往兩側伸展出去,雙坡屋脊在濃密的樹冠間拱出好幾排晶光閃爍的稜線,從外觀就看得出來,雋永內斂顯然不是主要的訴求。館舍揉合了代謝派特有的共生觀,以及 80 年代日本公共文化建設思潮,和單純容納展品的白盒子相去甚遠,反而洋溢著濃厚的技術樂觀主義,窮盡新與變的可能性,化需求為單元,再用建築形式靈活地扣連起來。
雖然「風光」一詞已經是約定俗成的視覺修辭,在此卻更接近某一類質地,形體不拘,隨時吸引我們切換著感官去細細琢磨。譬如花崗岩階梯在垂蔭下迎客之外,其實也是水聲淙淙的造景,形同變換著形貌反覆淘洗自身,把往來的足跡由淺至深,洗成一派循環不歇的氣象。
我們常用忘記時間來形容作品之精彩,這座美術館倒是不介意觀眾意識到時間,甚至不避諱使自然界的韻律擦身而過,否則展廳交界處不設視野開闊的休息區也無妨;以方圓互相映襯的自動門、長椅、螺旋梯中央迴轉處的高聳裝置,也未必要設計成奇特模樣;種種安排,都引人在停駐之際察覺到光景的更替。
館內館外,簡直用盡已知的一切幾何形狀來點綴,一抬頭發覺一扇窗孤懸牆上,偏偏大費周章鑿了個心型開口的瞬間,似乎也能在這個技術與人性進退維谷的困窘時代,隔空體會到曾懷抱無限希望的可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