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0 年代台灣的奢華原型,記憶裡最後一座豪華夢境:圓山飯店

 

圓山飯店的紅色剪影依舊銘刻在台北的天際線上,從高速公路望去,它總會早一步進入視線,不疾不徐地佔住畫面的一角。

從台北橋開車過來時,只要天氣夠好、光線角度對,圓山飯店總會從一群屋頂中露出來,它像是山丘上醒不來的建築夢。

高聳的紅瓦屋頂與金色雕欄,無論從哪個角度看,都像一種刻意保留的記憶提示。這裡曾經是台灣最華麗的象徵,也是童年記憶裡最接近高級的地方。雖然這座建築不再是繁華的中心,但卻是我們一個時代的回聲。

圓山飯店依舊矗立,依舊散發著皇宮般的氣場,但它與現代人的距離,已經悄然改變。走進大廳,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帶有歷史厚度的氣息⋯⋯

 

紅色地毯與靜止的時光,圓山飯店的內部場景

踏入圓山飯店,最先撲面而來的是色彩的壓迫與震懾,濃稠而鮮明的紅色來自政治與文化的視覺語言。朱漆與龍柱、地毯與窗框,都曾在儀式與權力的現場之中發光,讓人無法忽視它所代表的姿態與年代的密度。

圓山飯店的設計承襲中國宮殿式建築,然而它既非古典宮闕,也非純粹的宗教建築,而是一座融合時代政治、權力與文化想像的場域。72根雕龍立柱托起華麗的琉璃屋頂,氣勢如宮廷大殿,卻同時帶著台灣歷史的層層折疊。大廳中央的祥龍圖騰,是兩蔣時期的政治符號,而大門外的石獅,則曾是日治時代台灣神社的狛犬,遺留至今,見證這片土地歷史的流轉。

從1952年開幕至今,圓山飯店的宴席已承載台灣外交史上最重要的時刻。這裡接待過111位國際元首,見證無數政權交替,從國宴料理到國際峰會,圓山飯店的廚房煮盡山海滋味,無論是海派江浙、粵式燉湯、法式排餐,甚至是一道特製的台灣滷肉飯,都曾出現在這片紅色宮殿裡的宴會桌上。

紅色地毯仍然鋪展著厚實的質感,巨大的琉璃燈在天花板上靜靜垂落,灑下的光線像是一層柔和的過往。宴會廳裡依舊莊重,場域靜止得幾乎無聲。從主桌繞到後排,感受到過去重大國宴的座次邏輯仍默默留在空氣裡,窗邊那一排,或許曾是外賓熟悉的位置。

白色制服的門僮制度自創館以來即存在,是圓山特有的迎賓儀式之一。紅毯從車道一路鋪入大廳,形成一條視覺與空間的引導軸線,讓每位賓客從下車的瞬間起,就進入一場以「禮」為核心的建築儀式
圓山的老電梯至今仍保留早年風格,樓層按鍵使用字母與數字混排編碼。像 V 樓層這類標示,曾被傳為貴賓專屬區域,也有人說那裡曾接待國際政要,成為這棟建築裡保留下來的都市傳說之一。面板以金屬壓鑄與嵌字構成,視覺語彙介於中式古典與 60 年代機械美學之間
圓山飯店自 1952 年開幕以來,便是台灣國宴與重要接待的象徵。松鶴餐廳如今仍保留寬幅窗景與紅柱格局
圓山飯店大廳正上方,是一座造型繁複的梅花藻井。中央有五條金龍盤繞龍珠,象徵五福臨門,外圍則雕有 23 龍與 16 鳳,隱含步步高升與一路發的吉祥寓意。這種結合數字象徵與工藝精準度的天花設計,在台灣近代建築中極為罕見
圓形門拱與木雕細節來自中國傳統「月洞門」概念,象徵從日常步入儀式空間


龍柱撐起的記憶殿堂

電影鏡頭裡,圓山飯店也是時代的符號。楊德昌在《一一》中,讓楊洋站在飯店的紅色地毯上,凝視著這座城市,訴說童年的孤獨與都市的冷漠;李安的《飲食男女》中,大廚老朱在飯店廚房裡一絲不苟地翻炒熱鍋,蒸騰的白煙中藏著世代更迭的沉默與自尊。這裡不只是國際政要的會客廳,也是文學與電影的靈感故土。

但在這座象徵台灣榮光的飯店底下,土地的歷史卻更為幽深。圓山腳下的這片區域,最早是日治時代的台灣神社,供奉著殖民時期的信仰系統。1945年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後,為了打造一座能向世界展現中華文化的國際級飯店,拆除神社、改建成今日的圓山飯店。這座建築背負著台灣政治轉型的痕跡,也成為歷史記憶的拼貼。

 

台北人對奢華的想像,曾經從這裡開始

若說一個場域能否書寫近代史,圓山飯店幾乎沒有懸念,這座建築始終是視線中反覆出現的地標,也是一代台北人心中的奢華原型。對某些人來說,它是童年穿皮鞋初次走進有地毯的空間,是參加婚禮時對場面與建築的記憶片段。對另一些人,它則是一種不可親近的莊嚴,是被權力與儀式定義過的空間氣場。

圓山飯店的特殊,不單是位置與造型,而是它在一座不斷加速的城市裡,仍維持著某種緩慢的莊嚴。我們對它的情感,也藏在這種矛盾裡——熟悉與距離之間,柔軟與剛硬之間,過去與現在之間。

 

圓山飯店

https://www.grand-hotel.org/

鑰匙牌印有圓山標誌與手刻房號,材質為銅合金,保留民國早期高級飯店的鑰匙設計語彙
金龍噴泉原是日治時期臺灣神社內的奉納雕塑,1956 年移置圓山飯店,成為建築內最具歷史遞變象徵的物件之一

文字:
影像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