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命運的格律,拍攝一輩子的抽象詩:墨西哥攝影師 Graciela Iturbide 生涯回顧展


小心翼翼卻也篤定地,小女孩唐突的手指探進主臥室櫥櫃一疊相片中抽出幾枚,那些家族成員的身影應該和外人無關才對,但有些事物的意義無以名狀,只知道若與人分享好像就會更閃亮一些。相片太迷人,當然也值得悉心挑選,再用角貼固定在卡紙上鋪排成冊帶在身邊——編輯攝影書講究的膽識、直覺都無師而自通,小女孩甚至把其中幾枚當禮物分送給學校的修女。

雖然下場是被父親教訓一頓,但 11 歲那年,她仍得到一台屬於自己的相機。

一手感受著飛機窗和景色的距離,一手緊抓布朗尼相機,這只深色小盒子對離家去上寄宿學校的少女而言,意義或許更接近行李箱,人生旅途上邂逅的奇觀、象徵、風景的情緒甚至鋪天蓋地的生與滅都寄託其中,從墨西哥到跨越陰陽各地,連同遭遇這一切的自己一起收進黑白畫面裡。

終於在路上彎起手指又鬆開,沿途顛簸,她迎著洶湧到夢境也為之扭曲的荒野眨眼再眨眼,刻下記號。從今以後,她要把一切都呈現出來。


2025 年,年屆 83 歲的 Graciela Iturbide 首度在日本舉辦生涯回顧展,隨京都國際攝影節 (Kyotographie) 在市立美術館別館亮相。

攝影節年年將城市中各色場館串連成展,主題與空間互文的方式向來內斂,就像前身是京都市公會堂東翼的古老別館,屋簷融合了常見於古城、寺社的破風元素,散發出坦然披戴滄桑的氣質,一踏進去,就能感受到藝術家如何和異國相見恨晚,又如何以文化對話。

端正的展廳內,兩兩一組的木展板糊上日本傳統和紙再塗布紅土般的顏料,彼此間留有縫隙,供角度精準的光落地形成透明的沙丘;視線匍匐穿行,彷彿目睹中南美洲的荒漠中輪番升起一幅又一幅異象,把白盒子調度成一方立體的攝影集。這是身為建築師的 Mauricio Rocha Iturbide 繼墨西哥的紅磚攝影工作室後,再度親手為母親的作品打造的現身場域。

拉丁美洲的魔幻寫實

童年時偷家庭照自製藝術家書籍 (artists' book) 的 Iturbide 大學時代主修了電影,畢業後仍一頭栽回靜態攝影世界,一轉眼已和底片相機相伴 60 載,原因是「電影比較像小說,而照片如詩」。

詩講究格律,無論追求套著枷鎖跳舞或衝撞框架,都是在意識到既定環境的情況下提煉出種種意象,如雙面鏡般一面引用來歷,一面映射出無邊的想像。所以說,什麼樣的景觀會讓人一接近就墜入意象的雲霧之中?

以 Iturbide 出生成長的墨西哥城來說,那是個在社會動盪中擁抱生命的所在,處處保留著前哥倫布時期的寶貴歷史,保守價值觀依舊根深蒂固。即使形象如此鮮明,她仍當局而不迷,懷著探索者的視角住進胡奇坦小鎮人家,和流傳千年的薩波特克文明朝夕共處。由於當地是母系社會,除了禁止男性涉足市場,集跨性別價值於一身的特殊身分 "Muxe" 也應運而生;其中一位主動邀 Iturbide 回家,換上女裝後在鏡頭前舉起明鏡,當〈Magnolia with Mirror〉剛柔並濟的側臉浮現,那一幕,邊緣性別認同不得不交手的禁忌、解放與悲歡糾葛都不過是牆上的斑駁,絲毫傷不了這抹玲瓏的自由魂。

上市場時,Iturbide 也不搜集民情雜沓或報導具體事件,倒是特寫了頭頂盤錯著鬣蜥的婦女,神色從容深邃,在恰到好處的深濃背景襯托下,〈Our Lady of the Iguanas〉儼然統治過不朽王國的君主正凜然接受仰望。

70 年代末期受國家原住民研究所 (INI) 委託而深入墨美交界,她隨塞里族部落遊牧數月,無意間拍下族人提著收音機走向蒼茫的瞬間:〈Angel Woman〉長髮飛揚,披肩如羽,在那片僅剩 500 多名族人居住的沙漠中,傳統的象徵就這樣從畫面一隅悄然現身,跨過雜草,拎著能飛越藩籬的媒介大步向前,走向科技與資本主義聲聲呼喚的新時代。 

〈Death Bride〉
〈Eyes to fly with_〉
〈Magnolia with Mirror〉
展場不強調時序和方向,以完全對稱的格局布置,遊走其間時,觀眾信步選擇的路徑也不斷影響著彼此的視野
Graciela Iturbide 的自拍肖像,分別與魚和蛇合影
〈Snake〉,1986 年攝於胡奇坦小鎮


視己如景亦如物

Iturbide 的足跡也遍及古巴、巴拿馬、印度、阿根廷與美國,如果說每一段旅程中的深刻交流源自視人如親,延續了童年對家庭生活影像的著迷,當她將鏡頭轉向,總讓人感覺視己如景亦如物。

自拍肖像〈Eyes to fly with?〉攝於婚變後混沌之際,自小就認定影像的 Iturbide 竟不確定自己能否再造像,直到碎片中靈光乍現,她取兩隻鳥蓋住雙眼,一生一死,把幾乎令人失明的困境轉化成一場占卜,以攝影自問自救。

憂傷會羽化,群鳥亦在不同時刻持續進出作品,甚至擾動夢與現實的界線。

1980 年某一夜,Iturbide 夢見男子邊掘地邊喃喃自語「我將在我的地盤上播下鳥兒」,一下鏟,鳥果然破土而出;四年後,她偶然拍下自然保留區「鳥島」上唯一的居民——年邁的管理員被群鳥簇擁,全島的孤寂、喧囂、晴雨全傾注到這位〈Lord of the Birds〉身上,影像張力沖倒虛實的隔閡,使她學會了睜著雙眼作夢。

「我並沒有帶著自然學或人類學家的眼光去看待動物,」儘管作品吸引了諸多評論和詮釋,Iturbide 卻說自己只寓情於景,從不刻意埋藏訊息:「我只單純把牠們在世上的一席之地記錄下來,也拍下彼此間的命運交集。」

「色彩對我來說是種幻想,我眼中的現實就是一片黑白。」

以極簡的構圖精煉意境的 Iturbide,無意帶著凝視水晶球的心態將陌生的風光奇觀化,反而跳脫一一指認符號的工整紀實,擁抱形而上敘事,於是鬣蜥、蛇乃至碩大的仙人掌皆能是記憶的圖騰,觸動人心後盪出來的回音擴散成漣漪,拍打著語言和經驗藩籬,使觀者聽得見植物的話語,也令單調的影像折射出光彩。

《GRACIELA ITURBIDE》呈現出上百幅被類比機器攫取、在相紙上落定後,不僅不失靈氣,更煥發出幽遠回音的作品;也因為如此,這場同名展覽雖然定位成生涯回顧,觀看韻律卻充滿隨機的相遇;展板只劃分通道,而不含任何引導意味,供人聽憑直覺來創造路徑,在紛飛的詩意中感受藝術家的抽象宇宙。

「當我脫口而出『哎呀,太不可思議了』,那就是按下快門的時刻。」

〈Lord of the Birds〉
Graciela Iturbide 作塞里族打扮的自拍肖像
〈Our Lady of the Iguanas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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