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巴黎食物設計師 Marie Yuki Méon :食物,是唯一能穿越所有感官的藝術

Manger Manger Studio 在一個小斜坡上。計程車停在路旁,下車前我傳了訊息:「I arrived!」

對面那扇紅色門框,襯著白色棉麻窗簾。走過去時,Marie 已經打開了門。

Marie Manger Manger Studio 的創辦人,長期與各大國際精品品牌合作。採訪前我假想,如此有創意又專業的工作者,應該多少帶著某種鋒利,但一見面,獨有的柔軟友善便先一步抵達,讓我知道今天會是一場放鬆又豐盈的對話。

工作室,是靈魂的延伸

空間不大,明亮通透,一室暖色。白色架子上放著各式器皿與奇異的道具,有玻璃杯、竹簍、大小形狀不同的刷子與篩子、攪拌棒、紙材,還有果實、珊瑚與貝殼。桌上散落著幾件正在實驗中,或者說,正在誕生中的「食物」。Marie 親切地問我要水還是茶。她準備的間隙,我瞥見桌上列印好的訪綱,空白處爬滿藍字的筆記。「嗯,會是一場真誠的對話。」

Marie 是一位食物設計師(Food Designer),以跨感官、跨文化、跨藝術的形式,重新詮釋「吃」這件事。她的作品涵蓋裝置創作、食物佈景設計(food scenography)與食物視覺統籌(food direction)。

她的合作名單像一排精品櫥窗:HermèsBoucheronLouis Vuitton、ChaumetLemaire,但食物本身始終是她故事的主角。2025 日內瓦「鐘錶與奇蹟」(Watches & Wonders)期間的 Hermès 晚宴,靈感來自日本哲學中的「無常」(Mujô),寓意著萬物流轉,無一恆定,唯有當下真實。而餐桌成了一片活著的風景,賓客沿桌剪下新鮮香草、以日式擂缽(suribachi)為自己的餐點調味、在綠色沙丘的造景間「採集」開胃小點。時間退位,被手勢與意想不到的轉化取代;超現實的光,照著變幻的植被與想像中的星系。

而為 Lemaire 2027 春夏大秀設計的餐飲,步調變得緩慢,Marie 透過冰鎮西瓜與辣椒淬取,以及三百顆掏空、填餡、再細細封回的豆腐,讓看不見的,與看得見的同樣重要。

Brutal Ceramics Mano Mani 合辦、由花藝師 Maison Lou 演繹的花道工作坊上,她端出工作室的經典小點並以更加輕盈的創作呈現,她端出陳年 Comté 乳酪填入柿餅、剛從日本帶回的食材捏成的御飯糰,以及抹茶與薑味的琥珀糖。

她的創作,盛大或輕巧,都源自同一靈魂,演繹不同調性。

第一位食物老師是電視機

從小,Marie 對食物就有一種深深的著迷,宛如命定般。小時候父母工作忙碌,放學後她常一個人待在家,成了經典的電視兒童,而電視是她最好的朋友。而日本,有著那麼多料理節目,自然而然,就成為了她的第一位食物老師,如何切菜、削皮、炒菜、製作醬汁,都是從那方型螢幕裡學來的。少年時期的課後時光,逐漸被料理填得滿滿,與朋友辦派對、備料蒸包子、在玩樂與探索中嘗試各種料理。

儘管喜歡,她也明白自己成不了廚師。那個年代,彷彿有一種既定的魔咒,如果不是走向廚師的路,那麼妳就什麼都不是。於是在求學的十字路口,她選擇了設計,關掉童年的那台電視機,把「食物」暫時留在心裡。

但人們終將想盡辦法,去觸碰心中念念不忘的事物。

食物設計師 Marie Yuki Méon,以跨感官、跨文化、跨藝術的形式,重新詮釋「吃」這件事
食物設計師 Marie Yuki Méon,以跨感官、跨文化、跨藝術的形式,重新詮釋「吃」這件事
位於巴黎右岸的 Manger Manger Studio
位於巴黎右岸的 Manger Manger Studio
Lemaire SS27大秀舉辦於巴黎巴士底歌劇院(Opéra Bastille),Maire設計呼應粗獷主義(Brutalism)建築之秀場食物©lunaderrien
Lemaire SS27大秀舉辦於巴黎巴士底歌劇院(Opéra Bastille),Maire設計呼應粗獷主義(Brutalism)建築之秀場食物©lunaderrien
以300顆挖空重填的豆腐,呈現品牌當季看似極簡、實則層次豐富的設計理念
以300顆挖空重填的豆腐,呈現品牌當季看似極簡、實則層次豐富的設計理念
BRUTAL x MANO MANI floral workshop © Brutal Ceramics
BRUTAL x MANO MANI floral workshop © Brutal Ceramics
在 Brutal Ceramics 與 Mano Mani 合辦、由花藝師 Maison Lou 演繹的花道工作坊上,她端出工作室的經典小點並以更加輕盈的創作呈現 © Brutal Ceramics
在 Brutal Ceramics 與 Mano Mani 合辦、由花藝師 Maison Lou 演繹的花道工作坊上,她端出工作室的經典小點並以更加輕盈的創作呈現 © Brutal Ceramics
Marie 收集各式餐具及工具,最喜歡顛覆常規用法,創造用餐時的驚喜與新意
Marie 收集各式餐具及工具,最喜歡顛覆常規用法,創造用餐時的驚喜與新意
白色架子上放著各式器皿與奇異的道具,有玻璃杯、竹簍、大小形狀不同的刷子與篩子
白色架子上放著各式器皿與奇異的道具,有玻璃杯、竹簍、大小形狀不同的刷子與篩子
「我非常喜歡思考食物如何紮根於它的根源,你為什麼吃某些東西、如何吃、什麼時候吃、與誰一起吃。」
「我非常喜歡思考食物如何紮根於它的根源,你為什麼吃某些東西、如何吃、什麼時候吃、與誰一起吃。」
前往一座城市前,她會做大量研究,透過閱讀、看紀錄片,理解當地人與食物的關係,試著真正融入那個場域,對 Marie 而言這是必備的功課
前往一座城市前,她會做大量研究,透過閱讀、看紀錄片,理解當地人與食物的關係,試著真正融入那個場域,對 Marie 而言這是必備的功課
「你可以把托盤填滿,讓空隙極少;也可以只放上少量食物,讓它呼吸,讓客人得以清楚地『閱讀』每一個形狀,並相互比較。」
「你可以把托盤填滿,讓空隙極少;也可以只放上少量食物,讓它呼吸,讓客人得以清楚地『閱讀』每一個形狀,並相互比較。」


一間只能電話訂位的地下餐廳

25 歲的 Marie 一邊做著設計工作,一邊在週末和男友與另一位好友,合開了一間「地下餐廳」。那是大約二十年前的事,一個連 Instagram 都還沒出現、連 Facebook 都還不是社群媒體的時空。來訪的客人全靠口耳相傳,以一通通電話訂位,每個週末,他們把巴黎的大公寓打掃乾淨,接待大約三十位客人,她負責掌廚,男友和朋友負責起現場的服務與氣氛。 

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一年,直到她懷孕,一路撐了六個月,在身體不堪負荷的狀態下她才停了下來。但隨之升起的,是她另外一個明亮而堅定的念頭:「我還是可以把食物,當作一份真正的工作。」順利生產後,Marie 正式成為食物設計師,以一場又一場的創作,走進各大精品品牌的世界。

「不誇張地告訴你,直到現在,我有時早上睜開眼睛,還是會對自己說:真好!你做了一個很好的決定!」Marie 說。

 

空,是最核心的食材

有時候,往往在換了一個身份場景後,才會意識到過去的積累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什麼。

Marie 的室內設計背景,讓她重新回到食物世界時,才發現這段經歷的影響有多深刻。空間設計的本質是處理「實」與「空」之間,牆是實,它的排列創造了空;傢俱是實,所以四周往往留有呼吸的餘地。

說著,她在桌上示範起托盤的擺設。「你可以把托盤填滿,讓空隙極少;也可以只放上少量食物,讓它呼吸,讓客人得以清楚地『閱讀』每一個形狀,並相互比較。」這種自然生成的節奏感,深深影響著她想像食物呈現的方式。

「對我而言,『空』是我最核心的食材之一。」

賦予意義,是為了紮根當下

在 Marie 的作品裡,總能感受到食物之外的表達脈絡,一場帶著明確意圖的感官經驗,哲學、藝術、舞蹈與音樂交融其中。「我非常喜歡思考食物如何紮根於它的根源,你為什麼吃某些東西、如何吃、什麼時候吃、與誰一起吃。」

Marie 自我剖析,這也許與她一半的日本血統有關。在日本,進食與服務他人,和文化本身密切相連著,在特定季節以特定方式進食,是高度儀式化的。食物不只是用來填滿空虛的胃,食物是被賦予意義的。

「最讓我悲哀的,是心不在焉地進食,感官被關閉、思緒放空,只是機械地把東西塞進嘴裡。」我們如果能夠覺察自己與過程的連結,會讓生命與食物被更充分地享受。

這份覺察,也貫穿她國際性並跨文化的工作中。有些國家的人不喜歡以手進食,她便不會把整個提案建立在手食料理上;許多亞洲文化裡,將筷子形狀的物件直插進食物是大忌,她的設計裡就絕不出現任何相似的陳設。前往一座城市前,她會做大量研究,透過閱讀、看紀錄片,理解當地人與食物的關係,試著真正融入那個場域,對她而言這是必備的功課。

「如果我需要解釋,那就是還沒做好。當你品嚐、看見,不論是一張桌上的風景,還是一片食物它都應該立刻和你產生對話,不需要任何解釋。」


FLAT43:如何將哲學、感官與音樂融合進食物創作中的?妳偏向直覺性,還是有一套思考模型?

Marie萬事萬物都是相連的。音樂、色彩、電影所有藝術形式在靈感上、在「素材」上都有一定的相通性。就像一名廚師在創作料理時,同時也在處理色彩、質地與節奏,這和作曲完全一樣。我從各種藝術形式汲取靈感,並非刻意為之,而是因為食物對我來說,可能是唯一能穿越所有感官的藝術形式。電影給你視覺和聽覺;音樂是聽覺;視覺藝術是觸感和視覺;而食物是所有這些的總和,是所有藝術形式的交匯點。

所以,我沒有固定的思考方式。當我著手一個專案時,腦海中其實早已積累了許多「食材」。比如這個週末,我看了文‧溫德斯拍碧娜‧鮑許的電影,那些身影與畫面會儲存在腦海裡,並在某個時刻,當我在思考完全不同的事情時又一一浮現出來。某個動作、某個手勢,可能就成為一個想法的起點。對我來說,那些就是我腦海中最初的「食材」。


FLAT43:抵達一個全新的城市、面對陌生的飲食文化,你的第一步是什麼?

Marie不論是度假還是工作,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傳統市場,那種有小販賣水果、大量魚類、肉類和各種食材的地方。

接著我會去超市。在超市裡,能了解到很多當地飲食文化能從中找到許多社會與文化的面向,包含觀察人們的飲食習慣。其中,我尤其喜歡觀察商品包裝,看他們如何把食物裝進玻璃罐或各種容器裡,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,差異大得驚人。舉例,義大利和法國那麼近,你可能以為超市大同小異,其實完全不同。我每次去義大利,一定會帶回一種像牙膏管裝的鯷魚醬。做義大利麵或番茄醬時擠一點點,就能帶來大量的鮮味(umami)。而在法國卻只有罐頭或玻璃罐裝的鯷魚,沒有這種東西。

連洋芋片都能成為一堂課。法國有鹽味、辣椒、乳酪、醋味;而在日本的便利商店裡,有海苔口味的洋芋片。他們把海苔放上洋芋片,這告訴我:海苔天然地與油炸物、與馬鈴薯非常搭。對我來說,這就是一堂課。


FLAT43:妳有來過台灣嗎?或品嚐過台灣食物?

Marie我還沒有機會去過台灣,但我非常想去,因為我知道台灣的飲食文化有著精彩的多元融合。

在如今這個時代的食物領域,就像在任何事物上一樣,我們已經無法創造真正全新的東西,一切早已被做過了。我們唯一還能創造的,是「混搭」:混搭茶、混搭風味、混搭食材、混搭料理方式。這是我們如今唯一還能「發明」的方式。


FLAT43:妳的創作最想叩問的是什麼?

Marie:不論專案的形式或主題是什麼,始終作為內核的,是我喜歡讓人感到「紮根」(anchored)。我會試著用各種方式讓人去質疑:我現在在這裡做什麼?我在吃什麼?也許是透過一些奇特的小工具來享用餐點,或是以不同的方式呈現食物,讓人重新端詳眼前即將入口的東西。我始終希望透過食物傳達的核心叩問,是如何讓人真正活在當下?


告別時,Marie 站在紅色門框裡向我揮手。下坡的路上我想起她說的「意義錨點」,原來一扇門、一杯茶、一頓認真對待的飯,都可以是。

關於 Marie Yuki Méon

Marie Yuki Méon 出生於法日混血家庭,童年在東京度過。18歲時來到巴黎,進入 Nissim de Camondo 學院修習室內建築,並在奢侈品牌擔任零售設計師近十年。自小對食物及其語言充滿熱情,在取得專業廚藝證照,並於 Le Verre Volé 和 Sur Mer 等巴黎小餐館完成實習後,於2017年創立了 Manger Manger。

https://manger-manger.com/

Guest Editor

煦逸

路過人間,採集觸動的文字和眼裡有星星的人類

白色架子上放著各式器皿與奇異的道具,有玻璃杯、竹簍、大小形狀不同的刷子與篩子、攪拌棒、紙材,還有果實、珊瑚與貝殼
白色架子上放著各式器皿與奇異的道具,有玻璃杯、竹簍、大小形狀不同的刷子與篩子、攪拌棒、紙材,還有果實、珊瑚與貝殼
Lemaire SS27 © Luna Derrien
Lemaire SS27 © Luna Derrien
工作室一隅
工作室一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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