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商店街的漫長告白:鐵門背後的昭和記憶

在日本旅行,走進當地的商店街再平凡不過。商店街在日本的存在,遠早於便利商店和百貨公司。商店街是戰後城市復興的產物,是居民與商家共存的生活基礎建設。商店街屋頂透明的波浪板把午後的光切碎撒下來,彷彿穿越了時光,讓街道有那種難以量化的場所性。

今天,它的衰落與消失,牽動的也遠不止是零售數字。

日本人所說的「シャッター通り」,鐵門街,字面上直譯是「拉下捲門的那條街」。這個詞在1990年代末,成為地方城市衰退的代名詞,也反映出大眾對昭和感的不捨與無奈。

兩條街的距離,三宮車站與二宮市場

走進神戶三宮車站,這座在戰後灰燼上重建、又在泡沫時代鍍金、又在震災廢墟中再度站起來的港口城市,百貨與商業設施的緊湊,觀光客提著免稅袋穿梭其中,讓這一區永遠維持著沸騰。

對比起三宮車站的繁華,往北步行五分鐘轉進二宮商店街內的二宮市場,身為一個遊客視角,深刻體會到衰落就在繁榮的五分鐘步行之外。

二宮市場創立於大正12年(1923年),現存建物建於昭和35年,楕圓形剖面的屋頂覆蓋著狹窄通道。全盛期曾有72間店舖,但阪神大震災讓這裡重創了將近一半,此後多數的店數再也沒有回到原點。

走進二宮市場,兩側多數是拉下的捲門。入口附近,魚音的木招牌還亮著,這是一間由夫婦兩人經營的小壽司店,煙火氣從那扇小小的門縫裡漏出來,勉強撐住這條街還活著的體溫。但再往市場裡面走,多半是拉下鐵捲門的商家,只剩下鏽跡和空氣的市場,更像是長久無人踏足的地方。

商店街屋頂透明的波浪板把午後的光切碎撒下來,彷彿穿越了時光,讓街道有那種難以量化的場所性
商店街屋頂透明的波浪板把午後的光切碎撒下來,彷彿穿越了時光,讓街道有那種難以量化的場所性
京都寺町京極商店街
京都寺町京極商店街
商家的繼承者多已在都市或一流企業就職,願意回來接手店面的機率極為有限
商家的繼承者多已在都市或一流企業就職,願意回來接手店面的機率極為有限
商店缺乏新投資的動力,服務也未能與時俱進,街道就這樣被時代緩緩繞過
商店缺乏新投資的動力,服務也未能與時俱進,街道就這樣被時代緩緩繞過
大阪天神橋筋商店街
大阪天神橋筋商店街


第一波衝擊,超市進駐、大店法攻防

二戰結束後,日本城市從廢墟重建,街頭黑市是最早的商業雛形,雖然混亂但很有活力。1960 年代進入高度經濟成長期,政府開始以立法框架整合零散的商業型態,到了1962年,《商店街振興組合法》賦予商店街振興組合法律地位,讓街道上的小商家組成正式組織,舉辦節慶活動、申請設施補助

但在 1960 年代中期起,大型超市開始大規模進駐,Daiei(ダイエー)、伊藤洋華堂(イトーヨーカドー)、佳世客(ジャスコ,今日的永旺AEON前身)相繼在車站前與市中心設點,與地方商家的競爭開始激化。面對這股壓力,地方商家組成抵制陣線,推動政府立法。1973年,《大規模小賣店舖法》(又稱大店法)正式公布,翌年3月施行,對大型零售業的賣場面積、閉店時間、年間休業日數進行管制,以保護中小零售業者的生存空間。

第二波衝擊,郊外購物中心與「徒步商圈」的終結

購物中心與百貨公司對商店街的威脅,性質截然不同。百貨只打中高端市場,而郊外購物中心則是全品類的競爭,民生所需以及育樂一次解決。大店法管制鬆綁後,資本開始尋找更廉價、更寬闊的選址,目光轉向郊外。

商店街建立在徒步生活圈的假設之上,居民住在附近,走路五分鐘可以買到豆腐與味噌,這是它運作的前提。一旦居民開始以車代步、向郊外移動,徒步商圈的運作就被架空了。停車場的不足,是商店街最常被消費者提及的劣勢之一,面積有限的街邊商店,無法與設有大型免費停車場的購物中心競爭這個條件。

1994年全日本購物中心數量大幅激增,日本郊外的居民,以自用車為交通工具,輕鬆前往路旁的大型商場。舊市街的人口隨之老化,商店街的顧客基礎也跟著流失。

兩個老化:店主老了,顧客也老了

數據之外,商店街的困境還有另一個更難逆轉的面向。

日本中小企業廳對商店街做了實態調查,他們發現商店街停業的理由中,「商店主高齡化與繼承者不在」占了74%,遠高於其他因素。這個數字揭示出商業競爭還沒開始打敗這些店,但時間的流逝已輕易地做到了。

繼承者多已在都市或一流企業就職,願意回來接手店面的機率極為有限,商店缺乏新投資的動力,服務也未能與時俱進,街道就這樣被時代緩緩繞過。

更少被討論的是,許多商店主其實並不為經濟急迫。一樓店面、二樓住宅的格局,讓這類建物享有固定資產稅優惠,繼承時稅負也大幅減輕。雖然鐵門拉下,但年金照領,日子還算過得下去。

這正是商店街困境的弔詭之處,商家沒有誘因聚攏,雖然顧客減少了,但也沒有人承受不能承受的痛苦。這種慢性的、分散的消耗,讓政策介入的著力點始終模糊。

同時,商店街的來客本身也老化了,留在商圈裡的居民以高齡者為主,消費力有限,移動能力也逐年下降。顧客老化與店主老化幾乎同步,商店街的人口學正從兩端同時收縮。

振興政策的熱鬧與落寞

振興政策依賴商店主的集體意志,而商店主之間的利益並不一致。個別店主各自為政,他者介入往往受到抵制;商店街作為組織要形成共識,本身難度極高。補助金注入的是外部能量,無法改變街道內部的產權結構與人際關係。

少數成功再生的案例,如宮崎縣日南市的油津商店街,依靠的是引入 IT 企業辦公室、把空鋪轉化為「工作的場所」而非「消費的場所」,是根本性的功能重組,而非商業復原。這條路徑能不能被複製,取決於地理位置、人口規模與地方政府的行政意志,並非多數商店街具備的條件。

商店街的全面衰退也有例外,像是東京的戶越銀座、京都的錦市場,這些名字依舊人聲鼎沸。仔細觀察就能發現,它們的活力來源幾乎一致,觀光客替代了在地客,強烈的商店街個性與昭和感本身成為吸引力,街道的老舊在地方城市是問題,在觀光裡反而成為資產。

京都三條商店街
京都三條商店街
京都三條商店街
京都三條商店街
商店街建立在徒步生活圈的假設之上,居民住在附近,走路五分鐘可以買到豆腐與味噌,這是它運作的前提,一旦居民開始以車代步、向郊外移動,徒步商圈的運作就被架空了
商店街建立在徒步生活圈的假設之上,居民住在附近,走路五分鐘可以買到豆腐與味噌,這是它運作的前提,一旦居民開始以車代步、向郊外移動,徒步商圈的運作就被架空了
日本中小企業廳對商店街做了實態調查,他們發現商店街停業的理由中,「商店主高齡化與繼承者不在」占了74%,遠高於其他因素
日本中小企業廳對商店街做了實態調查,他們發現商店街停業的理由中,「商店主高齡化與繼承者不在」占了74%,遠高於其他因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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